第9章

明成的可以在周一便到美国领事馆指定银行交款取表格的美梦,与朱丽的周日可以好睡好玩的非常踏实的美梦,都还没隔夜,便被半夜激烈的敲门声撞碎。苏大强提着裤腰,佝偻着身子,看见明成开门,便眼前一黑,软软倒地。

明成夫妇吓傻了,不会刚急急去了一个老妈,这下就轮到老爸了吧。明成当即速速背起老爹,下楼上车,飞驰去医院抢救。在医院里,苏大强一边打吊针,一边继续拉肚子,拉得脸色蜡黄,跟前不久刚见最后一面的苏母脸色似的。明成与朱丽惊吓过度,手忙脚乱。幸好现在医院有专门护理人员,护理人员虽然被从梦中叫醒,但训练有素,帮着明成朱丽渡过难关。

医生说苏大强是食物中毒,但是明成与朱丽不信,一桌吃的饭,虽然分餐,但是那家饭店的菜会出错吗?两人都回忆不起来,老父晚餐究竟吃了什么,当时他们两人光顾着自己聊天了。朱丽不由感慨,不知道当年婆婆是怎么管公公的,那么多年下来一点没事。怎么才到他们手里,那么多事呢?公公简直跟小孩子似的,一个不慎,便进了医院。

到了凌晨,苏大强才止了腹泻。明成使出软磨硬泡的功夫,硬是把整齐勤快的护理一起请回家,再照顾他父亲一天。回家的时候,苏家三口个个面无人色。

但是,没完。苏大强需要吃粥,护理不能饿着。明成与朱丽一向是拿烤面包夹奶酪,配着热牛奶打发早餐,可现在不能简略了。护理见他俩在厨房里手足无措,便热心地帮他们烧了一锅粥。但是,这双才端了苏大强屎尿的手做出来的东西,明成和朱丽都不敢吃。等苏大强入睡后,护理告辞,明成与朱丽才睡眼惺忪各自抓一片面包吃下,回头睡觉。谁都不敢说烦,但是朱丽说了一句“一地鸡毛”,明成一声叹息。

六十几岁的年纪,就目前社会来说,虽然不能算是太老年,但是苏大强刚刚丧妻,本来精神已经饱受打击。再这么一拉肚子,简直是伤筋动骨。就这么又一蹶不振了一周。这一周,他蔫蔫儿地只能躺在床上。幸好他发现了网络,他让明成从网络上打印《东周列国志》给他看。明成说买一本书不就得了?他说不行,书上面的字小,而且《东周列国志》那么厚一本书,捧着看没半小时就手酸,他现在可是躺床上的病人呢。

朱丽听了觉得苏大强说的有道理,老年人眼力不济,喜欢看大字。而眼下公公身体虚弱,双臂不能承重太久。她便二话没说,自己动手,从网上把《东周列国志》打印下来。用的是四号字,正反两面打印,十张纸装订成一小本,用红笔标出一二三顺序。先打印了二十小本,等公公看完了再说。

朱丽以其在办公室做事的细致、耐心和周到,先将网络上的文件转换成RD文件,然后仔细调整行距字距,打印出来的文章漂亮整洁,即使不看内容,拿在手上看着也是舒服。明成在边上看着不以为然,笑说这么美观做什么,又不是拿去争取出版,还得拿页面整洁博取编辑的良好印象。朱丽觉得,要么不做,要做便要做得尽善尽美。整个周日,本来想着好好消闲一下的朱丽,结果睡眠不足之外,为了打印苏大强的文章,更是比上班还忙。

忙于找工作的明哲接到明成的电邮,吓了一跳,脑子里冒出与明成看到软软倒下的父亲时候一样的想法:妈已经去了,爸可千万别再有事了啊。他心下忐忑地等了一个白天,等算准国内是早上八点的时候,连忙打明成的手机。

“明成,爸怎么样了?恢复点了没有?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明哲很快又加上一句,“你们两个辛苦了。”

明成心里确实在叫苦连天,但是听大哥那么理解地表扬一句,他就开心了,觉得辛苦点也算值得。“大哥,昨晚上终于帮着爸一起回忆出来了,肯定是生蚝吃多了。我们前天带爸去酒店吃自助餐,本来想着挺开心一件事,哪晓得爸会吃岀问题来。现在没事,脸色好多了,能自己起床上卫生间,比我们还起得早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明成,年纪大的人是老小孩,越老越小孩,你有时得看紧点。这几天,就别让爸吃快餐了吧,每餐喝点粥,可以吗?”

明成听了没觉得多怪异,觉得理所当然,“大哥你放心,朱丽昨天已经吩咐我们的钟点工早点过来熬粥,中午再过来一趟给爸弄点清淡的吃,她就住我们这个小区附近。晚上我跟爸一起吃。你放心啦,我们不是小孩子。”

明哲听了也笑,一半是放心了,一半是被弟弟的直爽打动。“这几天你们最辛苦,爸这个时候精神身体都最脆弱,身体状况最容易出现起伏,你们得多费点心思。”

“行,大哥这么客气干什么,这是我们应该的。”明成放下电话的时候突然想到,大哥好像没提起老爸签证的事。但再一想就释然,大哥今天的电话是专门为父亲的病情而来,而且签证的事早就在他赴美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,再提不是太啰唆了吗?

明哲放下电话走上三步,也忽然想到,哎呀不对,刚刚忘了问明成父亲签证的进度。不过问了也白问,爸这个时候是肯定不可能去上海办签证的。他在原地站了会儿,吴非看见了问他:“怎么那么严肃?你爸好了没?”

明哲回身道:“好点了,原来是到高档场所吃饭给吃坏肚子了。明成他们两个家中不开火,爸只好跟着他们到处打游击,这样总不是办法。”

吴非听了不由笑道:“你爸家猫做久了,缺点流浪猫的智慧。好点了就好。唉,明哲,要不要跟你妹说一下,让她过去看看你爸?你说她跟家里不亲,或者你爸生病是个机会,让她……家人也要多走动走动的。”

“对,但也不知明成说了没有。”明哲立刻回身,给明玉打电话。虽然心中没底,不知道明玉肯不肯去看爸,但他总得跟明玉说。不管妈以前怎么对待明玉,如今他当家了,他总不希望明玉继续游离在家之外,怎么都是一家人。

这个时候,明玉早已经在办公室召集中层开早会。接到大哥电话,她有点吃惊。自工作以来,这还是第一次上班时间毫无防备地接到家人电话。她转开脸轻轻问了一句“大哥什么事”。这话出来,周围人听着都大惊,什么,这个工作狂还有其他家人?前一阵她母亲去世,大家才知道她原来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,今天居然又冒出一个大哥来。

明哲听明玉的声音有异,忙道:“你在忙?我长话短说。爸前天吃坏肚子送急诊,现在虽然好点,但你能过去看看他吗?”

明玉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:“我开完会就要飞成都去,没办法。对不起。”

明哲只得怏怏放下电话,对正与宝宝玩的吴非道:“明玉没法去看爸,她是大忙人。”

吴非笑道:“鲁迅先生说,他是用别人喝咖啡的时间来写文章。明玉年纪轻轻成就斐然,肯定也是挤出别的女孩子回家冲父母撒娇的时间来上进的。”

明哲走过去与吴非一起坐在地上,“自从我回来跟你说了明玉自力更生的事情以后,你一直向着明玉。”

吴非道:“明玉不容易,女孩子这么小就自己养自己,尤其不容易。我独自出来留学,还拿着奖学金呢,回家都哭天喊地的,委屈得不得了。我们宝宝以后决不能这么吃苦,女儿是拿来宝贝的,女儿得像花儿一样用温室养着才好。”

明哲低头想了会儿,笑道:“以后你长嫂抵母,多多关心明玉。还是你们女人细心,照顾爸的事,也是朱丽在那儿拿主意。明成从小粗心到大,看来没什么变化。”

吴非低着头笑,还长嫂抵母呢,大家隔山隔海的,彼此连认都不认识。那么泼辣的明玉能认她这个不相干的女人抵什么母?明玉能认她是亲戚她已经觉得不容易了。

明玉放下明哲的电话,便呼啦一下把电话里的事全抛到脑后,继续瞥着笔记本,飞快分派任务。数据经她嘴里出来,似乎都不用从大脑转弯,好像都是整整齐齐排队等在她嘴边,只等着她开闸放数字。直到去机场的车上,她还在拎着手机冲客户蹦数据,不过蹦的时候和颜悦色了很多。

直到进了机场安检,明玉才又想起刚刚明哲来的电话。好嘛,老爹的病情非得去美国绕一圈,才出口转内销让她知道。合着她本来就不是苏家人。姓苏又怎么了,苏州也姓苏,苏联还不想姓苏呢。她坐在位置上将口袋里的手机拨拉了三圈,才将手机从口袋里抽出,查找地址。

一会儿,一个电话打到“食荤者汤煲店”。“你好,请找食荤者。”明玉的声音是惯常的低沉。

“我就是,你哪位?”食荤者的声音则是一贯的高昂,仿佛时时散发着蓬勃劲气。

“我是……那个经常一个人到你们店里吃饭,对着墙坐的那个……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送外卖。”明玉说话的时候,那只空着的手不由自主地手指舞动做着手势,脸上有点不自然。这还是她第一次对食荤者主动说话,但是她有把握,食荤者应该知道她是哪个。

食荤者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我知道你。你点什么汤?需要送到哪里?”话里还稍稍有兴奋。

明玉道:“我有两个不情之请,一个是我想请教你,吃坏肚子的老年男子最好喝什么汤,就请你送这个外卖。第二个是结账请等我回来,由我来结,我赊账,不知道行不行。如果不行,我让人立刻过去你那里付款。如果你们不送外卖,我让来人拎过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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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荤者在电话那头朗声大笑:“你值得为区区几块钱放弃我这儿你还没吃遍的好汤吗?尽管放心,我替你安排菜单,老人家如果中午吃了觉得好,我晚上再送。反正你付账。”

明玉忙将明成家地址交给食荤者,然后非常娴熟地道了谢,听着非常真诚,这是她一向做惯,也是她的社会学导师董事长老蒙教给她要她牢记的,说这是抓住回头客的根本。

当时放下电话,明玉却扪心自问,她这么做,究竟主要目的是关心一下父亲,还是为了与食荤者攀上一点交情?听着食荤者一口答应赊账送外卖,明玉心中揣测,他是不是生意做得太热情了点?这么赊账又外卖的生意,多了,他那儿还不打乱仗?但是,不,明玉坚决不以为食荤者做她这单生意与她本人有关,人与人之间的交情还不至于可以凌驾到生意之上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还是彼此以利益维系最为稳妥。食荤者一定看出她是个忠诚度极高的回头客,他是个有眼光的生意人。

至于明成夫妇看到她送汤送水会怎么想,明玉才不去考虑。

明成快下班时候,照惯例先给朱丽电话。等获知朱丽需要加班,不能回家吃饭不需要他接送后,他才自个儿回家,路上拎了朱丽嫌弃的KF炸鸡翅和土豆条,他总是在没陪着朱丽吃饭的时候擅自吃他的鸡翅。他想回家勾引一下这两天被淡岀鸟来的白粥折磨着的老爸,看他能不能也吃鸡翅,所以他多买了两对。他才不信奉生病时候需要吃粥喝汤的教条,他觉得生病时候更应该多吃多喝,身体才有力气抵抗疾病。两对不多,老爸即使吃不了,他也会自己包销。两对四只,不多不多。

明成跟着一辆墨绿的农夫车进了小区,又跟着那辆农夫车一起停到自家楼前,看着农夫车里跳下一个黑里透红的大汉,但大汉手中却是很不搭调地拎着一只保温壶,而不是长矛短枪。那个大汉长腿一撩,一步便迈上第二级台阶,而后便是跳跃着上楼。看得明成好胜心起,也两级两级地上,想起来,这好像是高中时候才有的欢快劲了。那时如果被妈看见,妈肯定未语先笑,虽然吆喝着要他留意别摔跤,可笑眯眯地从不阻止他,但事后总会埋怨,说老二的鞋子最容易磨穿,都不知这猢狲怎么穿的。